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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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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

兩日後,荊執明等到了人。

荊停雲興高采烈地闖入營帳內,沖著荊執明“哈”了一聲:“不肯帶我一起來,遇事兒了就知道招呼我了是吧!”

荊執明習慣了他骨子裏喜歡找罵那鼓勁,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荊停雲便乖乖將調侃的話咽了回去。

荊執明向與他一道來的副將問道:“你們帶了多少人來?”

“你突然來信,又叮囑著盡快趕來,所以來不及去向其他城主、將軍借兵,只有八千六百四十二人。”

副將一板一眼地將帶來的兵士數字報給荊執明聽,皺眉道:“夠攻城嗎?”

不足萬人的軍隊,若是去攻破敗些的城池,憑著攻城器械和將領的指揮謀劃能輕松解決。

可碰上如輝城般城墻堅實的城池,攀城墻就不是什麽好選擇了。

若要從城門強行突破,這八千人的人數又不大夠看。

尤其輝城內有懂指揮的守將,懂得依靠城墻調度守軍迎擊,可以拖延很久,久到援軍到來。

到底在輝城內的是能爭一爭帝位的三皇子,若是不能短時間拿下來,總會有人願意賭一賭救駕之功前來救援,到時候就是他們進退皆難了。

“足夠了,輝城的城防我大致知道,城內還有一些願意聽從女君殿下號令的人,裏應外合沒道理久攻不下。”

荊執明從不誇大其詞,因而他說能拿下,副將就毫無異議地接過他遞來的名單,照他的安排去做,將交流的空間留給兄弟兩人。

沒了外人在,荊停雲舊態覆萌,高高興興地湊上前,眼睛亮晶晶地道:“哥,你什麽時候領我去見見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女君殿下啊。”

旁人不知道,只以為荊執明來虞城是看重元棠雨女君的身份,他這個做弟弟總還是知道些內情,曉得荊執明是為元棠雨這個人來的。

他對皇族從來沒什麽尊崇心,卻實在好奇他兄長素來無心女色,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會讓兄長放棄原定計劃——肯定得是國色天香那種!

然後他腦門上就被狠敲了一下,似乎是看出他的想法,荊執明冷聲道:“胡想什麽呢,殿下很有能力,人很好,我願意追隨她、輔佐她,並非刻意圖謀。”

荊停雲眨眨眼,毫不留情地拆穿:“沒有刻意圖謀,還是有所圖謀的吧。哥你還想瞞我呢,單是為了幫她,你闖出名聲後再去找她更好,只帶一千人就趕忙去虞城,明顯是想……”

他說到一半噎住,琢磨了會兒夫子教的那句話怎麽說,猶豫著道:“猴子撈月?”

“那叫近水樓臺先得月。”

藏起來心思被明白剖析出來的感覺不大好,可聽到荊停雲憋錯了詞,荊執明又忍不住覺得好笑:“什麽猴子撈月,說你哥是猴,找打了是吧。”

他維持不住冷臉了,荊停雲便笑嘻嘻地說:“只否認一半,說明你還是想撈月。”

荊執明沒否認,也沒有點頭。

上一世他常常夢到女君,時常是那日大雪裏他見到她的最後一面,偶爾也會夢見他們印象不算太深刻的初見,因為模糊的記憶,所以他會嘗試去改變。

比如在佳人答謝恩人時,追問一句她的名字,甚至會冒犯地問一問她有沒有婚配,有沒有心上人。

偶爾的,夢境照他的心意發展,他會和容色清麗的小姑娘並行在熱鬧的街市上,路過糖畫攤子,他會尋個借口為矜持不表述喜好的她買上一支。

就像一對普通的愛侶。

然而他也只有夢中才能得償所願追求到她,幸福感越深,醒來時的空虛與失落就越大。

他在漫長的黑夜裏清醒地認識到他對那輪明月的愛意,可他的月亮已經隕落,他連如誇父般追逐的機會都沒有。

唯一能做的,就是依著她的心願,為百姓送去一盞燈燭,告訴他們,曾經有一輪明月試圖將月輝送入每家每戶。

荊執明無數次想過,如果元棠雨還活著,他應當怎樣追求她才能如願,可重生回來,他卻只是築起高樓比鄰明月,盡所能驅散遮擋月輝的烏雲。

水中月能存在是因為夜幕上明月高懸,他強行從水中撈起月亮,只能收獲破碎的月影。

他更願意讓她實現願望。

荊停雲花了些心思,還是見上了元棠雨。

女君的營帳與他們的休息地有些距離,臨水更近。

荊停雲尋來時,果然看到自己哥哥正在溪流邊與女君對話,告知她一切都準備妥當,這幾日便要拔營回攻輝城。

背身他的女子聲音如泠泠流水,應道:“我不通兵事,一切都拜托荊將軍了。”

他立刻明白這就是自己想見的正主了。

荊執明一直不許他來見元棠雨,他的好奇心卻實在重,咬咬牙,覺得就算事後被他哥捉了揍一頓,也得抓住這次機會,因而拿著從副將那兒搶來要給荊執明看的文書,故作輕松地走來。

聽見腳步聲,荊執明循聲看來,正好看到他的笑臉,表情僵了僵:“你怎麽來了?”

荊停雲嘴上從來不把門,他可不希望元棠雨與他見面後生出不必要的煩惱來。

“給你送文書啊。”荊停雲裝得若無其事,揚了揚手上的紙張,眼神卻一個勁往元棠雨身上飄。

因是與兵士們駐紮在外,隨時有可能離開,元棠雨沒有穿會妨礙行動的裙裝,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騎裝,看起來更多出幾分活潑。

“文書就放在我桌案上吧,我回去會看。”荊執明用眼神示意弟弟趕緊走,荊停雲只當沒看到,氣得荊執明牙根癢,當著元棠雨的面卻不好發作。

元棠雨的註意力已經落到荊停雲身上。

她說將兵事托付給荊執明,就是完全信任他,由著他去處理,所以都沒有怎麽接觸過荊執明的下屬,自然不認識荊停雲。

可兄弟倆長相頗為相似。

元棠雨聽荊執明提到過,這一趟帶人來的是他的同胞兄弟,當下便猜出荊停雲的身份,目移兩人間,發現他們的氣質全然不同。

荊執明像是一把藏於鞘內的寶劍,在她面前會主動收斂鋒芒,但一旦遇敵出鞘,便會毫不留情地弒人性命。

而荊停雲還很有些少年氣,自信且張揚,大約是因為大多數擔子都有哥哥挑了,他樂得輕松,養出了跳脫的性子。

被她打量著,他很配合地牽動唇角笑了笑,兩個可愛的梨渦出現在頰上。

荊執明開始緊張了,他原本還沒覺得有什麽,可元棠雨看得稍久,他心生不妙。

他想起荊停雲的性情好像一直都比自己更討人喜歡,不管是年少的姑娘或是年長的姨嬸,都更願意親近荊停雲,對他的感情則是敬佩中夾雜些畏懼。

雖然他已經在元棠雨面前很收斂迫人的氣勢了,但這種事就怕對比,她從前可能沒覺出什麽,現在見了與他容貌相像的荊停雲,說不定就在心裏覺出自己的不好了。

“這是荊將軍的弟弟嗎?”元棠雨考慮著該怎麽稱呼荊停雲,見荊執明點頭,便將疑惑問出口:“小荊將軍歲數太小了吧,真的合適上戰場與人拼殺嗎?”

荊停雲的容貌還殘留幼態,身高也還差荊執明一大截,對比下來完全還是個不知世事的孩子。

元棠雨覺得遣一個還天真的孩子上戰場過於殘忍了。

荊執明楞了楞,沒有第一時間做出反應,但是荊停雲沒法再笑出來了。

他仿佛炸開刺的刺猬:“我可以啊,我在校場上除了打不過我哥,和別的人都很有勝算!不管是騎射,馬戰,籌劃我都很可以!我就小我哥三歲,你不能看我個兒矮就看不起我啊!”

平時他可可愛愛,等到遇敵的時候,他可就不是現在這幅無害的模樣了。

可惜他苦著臉的模樣難以取信元棠雨,只能一邊說,一邊給荊執明使眼色,指望著自己哥哥能幫著說幾句話。

元棠雨半信半疑地看向荊執明,見他點頭,才將方才的憂心放下,心懷歉意地說:“抱歉,是我以貌取人了。”

想了想,她又補充著鼓勵仍然皺緊眉頭的荊停雲道:“你還有的長呢,你看你哥哥那麽高,等你長成肯定也不會差。”

明明是好心地安慰,卻讓荊停雲憋悶地癟起嘴,嘟囔道:“可惡啊,要是不跟我哥比在一塊兒,我身高也不算矮啊。”

不過嘟囔完,他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元棠雨一會兒。

女君的容貌清麗,很美,但說不上絕色,應當不足夠蠱惑他一直不開竅的哥哥,讓認定自己多半會有位嫂嫂的荊停雲懷疑起自己的猜測。

荊執明沒承認他的心意,與女君的關系看起來也沒有越距,難不成真的只是一心想要幫助她登位,沒有多餘想法嗎?

和朋友打賭自己要有位嫂嫂的荊停雲糾結地想,他要是賭輸了,可就得把他的貫雲槍賠出去了,一定不成,他得想法子撮合撮合兩人,反正女未嫁男未婚,站在一起說得上登對,湊一湊剛好。

算盤打的挺好,只不過被荊執明看穿了,在他腆著臉要將話題拉到婚嫁問題前,就大步走到他身邊,揪住他的後領,威脅性地垂目道:“我跟你回去看文書,你別在這兒打擾殿下休息了。”

荊停雲沒有正面頂撞兄長的勇氣,蔫作枯萎的小花,放棄撮合的念頭,垂頭喪氣地想著自己失去貫雲槍之後應當怎麽找其他趁手的武器。

結果走出去幾步,沒聽到兄長跟上,回臉正瞧見荊執明告別元棠雨目中沈澱的溫柔。

他頓時一個激靈——他覺得自己又能賭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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